道の奥．秋の風物詩 (7)

Day 7 ⇒ 世界遺産．浄土霊場

昨日在奧入瀨溪流東奔西跑，踏破鐵鞋，心力交瘁，可說是最艱辛的一日。旅遊的緊張感一旦鬆弛下來，遠足的疲勞轟炸接踵而來，傳遍全身。我躺在東北新幹線的座席上，呆望車廂裡顯示的時間，祈求列車趕快抵達一關，好讓我快點到酒店休息。選中一關為宿泊地，純粹因為貪圖那裡交通方便，可以接駁東北新幹線和東北本線，確是出入平泉的重要窗口。既然策劃了平泉一日遊，留宿一關市內乃是不二之選。從一關站乘坐東北本線普通列車，只消八分鐘便踏入平泉這片佛國淨土，探索平安時代的古都文化，造訪藤原三代的寺院遺跡。平泉連同小笠原諸島於二零一一年才登錄為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及自然遺產，加上今日適逢秋之藤原祭，這次到訪平泉別具飲頭啖湯一湊熱鬧的意義。早上從一關開往盛岡的東北本線下行列車的乘客相當多，不過大部份人的目的地都和我不謀而合，列車一到達平泉站，乘客便蜂擁下車出閘，使平時冷清的車站一下子因人潮而沸騰熾熱起來。

 
今日只是坐東北本線列車從一關往來平泉，買一般的單程車票已經綽綽有餘，動用神級的JR EAST PASS未免大材小用了。可是今天仍有用武之地，因為憑它可到岩手縣四處觀光介紹所兌換一條南部古代型染和風手巾，JR東日本又再給我搾取超值通票的剩餘價值的機會，結果我又要帶備它出街。根據官方網站，平泉町內可兌換贈品的觀光介紹所設於站內，於是順理成章先到那裡洽詢。有趣的是，原來那裡並非兌換場所，職員指引我去站外數步之遙的平泉町觀光案內所，終於在那裡換領禮物。話說回來，一份由JR東日本冠名致贈外國遊客的紀念品卻由地方團體負責派發，沒有鋪天蓋地的宣傳活動，作風低調得鮮為人知，心裡難免有點納悶。不管如何，此時沒有閒暇深究箇中底蘊，馬上徒步前往車站附近的無量光院跡。奧州藤原氏的第三代藤原秀衡仿照宇治平等院的鳳凰堂修建了無量光院，供奉阿彌陀如來。家族滅亡後，寺院在多次的火災中焚毀，空餘寺院的遺跡供後人憑弔。遺跡如今留有池跡、中島和基石，可惜眼前只見一大畝乾旱的水田，大為失色。中心線貫穿東門、中島和本堂，與西方的金雞山連成一條直線。據說站在這條稜線上，可看到一日中最莊嚴的落日景致，然而一年內只出現兩次，機會稍縱即逝，彌足珍貴。

 
我不在無量光院跡耽擱太久，其後輾轉來到北上川西岸邊的柳之御所史跡公園。柳之御所遺跡是平安時代末期（公元十二世紀）奧州藤原氏政治行政的辦公據點「平泉館」的所在地，藤原氏當年以此為中心統治日本的北方領域，具有戰略價值，因此在平泉文化遺產裡的地位亦顯得舉足輕重。資料館向訪客詳細解說遺跡的考古調查和復原工作，並且展示約四百項出土文物。史跡公園復原了部份設施，重現了當時的道路、壕溝、園池和井戶等基本建設，不過園方沒有復原建築物，只是將其所在地劃分出來，想看實物的話便得在資料館裡看CG的模擬影像了。歷史教育和考古發掘為其主要功能，吸引遊人的因素欠奉，除非對考古學或歷史學有興趣，否則不會特意走訪這座光禿禿的史跡公園。的確，平泉的觀光重點主要落在中尊寺和毛越寺之上。在公園裡徘徊了一會，便走上金雞山下的平泉文化遺產中心。那裡為訪客介紹平泉文化遺產群的概況，提供町內的觀光資訊，以及展出平泉的歷史文化和考古資料，讓訪客在悠遠歷史的長廊裡穿梭時空，追蹤在陸奧地方寫下輝煌事跡的奧州藤原氏的榮華軌跡，細讀熏染佛教風韻的和平理想鄉的黃金故事。

 
沿平泉文化遺產中心的斜坡往下行，走到鄰接毛越寺的觀自在王院跡。那裡的舊觀自在王院庭園由藤原氏的第二代藤原基衡的夫人建造，庭園的中心是偌大的舞鶴が池，波平如鏡，映照出池畔綠樹的姿影。中島橫亙在池塘的中央，形狀不一的石群堆砌其上，北岸則有大小阿彌陀堂的遺跡。現在已復原為一個史跡公園，一方面有休憩用途，另一方面具有顯現阿彌陀佛極樂淨土的具體風貌的深遠意義，故此與中尊寺、毛越寺、無量光院跡和金雞山構成平泉的文化遺產，被視為表現佛教淨土信仰的考古學遺跡群之一。步出庭園的正門，重要景點毛越寺近在眼前，是日參拜寺院的信眾絡繹於途，相比之下沈寂空洞的遺跡群難免相形見絀。相傳慈覺大師於嘉祥三年（850）年在東北地方巡遊期間，途經此地時墮入五里濃霧中，動彈不得。無意間瞥見腳邊的地面上有數條白鹿的毛髮，大師感到不可思議，走近時竟發現一頭白鹿蹲在前方。當大師想接近牠時，牠卻瞬即消失於無形，然後一位白髮老人忽然現身，並囑咐大師在此地興建寺院。大師覺得這位老人是藥師如來的化身，遂聽取其意願，創建了這所毛越寺。它在藤原基衡的管治下復興起來，但其後發生多次災厄導致寺院付之一炬，餘下以大泉ヶ池為中心，平安時代的淨土庭園遺跡留存至今。

 
入口旁邊是寶物館，一般的旅行經驗提醒我寶物館通常都要收費的，不過毛越寺的寶物館是例外。其實館內的展品不算少，那裡陳列出平安時代的佛像、書卷、工藝品、延年之舞的用具等文物，琳琅滿目。參道的盡頭為祭祀藥師如來的本堂，然而此行的重點不在此，卻在隔鄰的表演舞台。今天既然舉行秋之藤原祭，寺內的行事活動固然比平日多，在下到訪時正值表演延年之舞，它是法會後奉獻給神明的歌舞。看到難得一見的「老女」演出，值回入廟費之餘，也不枉我預留一日時間周遊平泉的心思。從本堂信步走向南大門跡，呈現眼前的是氣派恢宏的大泉ヶ池。這座淨土庭園的中心池塘以塔山為背景，結合池畔的岩山、樹林、池中立石、中島和出島等景物，以象徵手法模擬海濱景觀。靜止無浪的澄澈池水清晰地反映出池畔的婆娑樹影，甚至連天上的浮雲也投射到這面鏡子上，平安時代的伽藍樣式流露佛教世界的莊嚴清淨，畫龍點睛之建築技藝令人歎為觀止。寺內的遣水是從山水流入大泉ヶ池的一段蜿蜒水道，水底敷設了玉石，水邊四季花草叢生。平安時代的遊人在遣水邊舉行曲水之宴，讓酒杯隨水飄流，然後順著水流吟誦和歌，傳頌花鳥風月的風雅韻事。

平泉的巡迴巴士周遊町內各個主要景點，看起來算是方便的代步工具，今日由於祭典的關係更加密了班次，不過因為它的行駛路線與我的預定行程背道而馳，勉強遷就恐怕得不償失，結果我只坐了一程。從毛越寺到中尊寺這一段路途並不遙遠，但登車的乘客眾多，到達中尊寺時擾攘了一會才能下車脫身，總算可以參拜東北之旅的最後景點。中尊寺是由慈覺大師於嘉祥三年（850）年創建的天台宗東北大本山，及後由奧州藤原氏初代清衡公擴建多座堂塔，供養死於戰亂的亡靈。可惜很多堂塔在十四世紀遭受火災，遺下以金色堂為首的約三千件國寶文物，寄託平安盛世下的美術精華。一開始迎接遊人的是月見坂的一段陡坡，不慣體力勞動的人可能會感到有點吃力。爬上斜坡後再走一段路，便來到供奉阿彌陀如來的本堂，那裡是舉行各式法事的主要場所。是日正值秋之藤原祭，來到本堂的時候剛好有舞劍表演，場內鑼鼓喧天，人聲鼎沸，好不熱鬧。

參觀完本堂後，又到了午飯時間，便往寺院深處的餐廳走，途中繞路到能舞台，恰好趕及那裡上演的能樂。這次表演吸引很多遊人來觀賞，台下早已坐滿人群，我只能在外圍駐足遠看。即使未能由頭到尾看到整場表演，能充分感受節慶氣氛也於願足矣。在關山亭內的餐廳用餐後稍事休息，然後買票參觀讚衡藏和金色堂，除了這兩個地方要收費外，寺內其他範圍都可自由通行。既然要收取入場費，讚衡藏的展品自然不是一般貨色。那裡珍藏了約三千件國寶級重要文物，薈萃當地的佛教文化孕育的藝術精華，遊客可到展示室鑑賞各色各樣的佛像、佛具、經典、書畫及藤原氏的陪葬品，回想奧州藤原氏治下曾經光輝一時的平泉歷史。

 
到訪平泉，中尊寺和毛越寺絕對是行程表上不可剔除的目的地，參拜中尊寺而不入讚衡藏和金色堂，猶如進入美術寶庫卻空手而回，未免令人惋惜。讚衡藏的文物享有很高的藝術價值，金色堂內陣的佛像也不在話下。金色堂始建於天治元年（1124），是唯一現存的當時遺物，因此被視為平泉最具代表性的文化遺產。付出一筆可觀的入場費，無非是為了進入內陣一睹無法在公眾鎂光燈下曝光的本尊阿彌陀如來，侍奉在側的是觀音、勢至菩薩、六地藏、持國天和增長天，中央的須彌壇內則供奉了藤原四代當家的遺體。堂內以金箔裝潢，內陣的螺鈿細工和蒔繪等漆畫工藝及精湛的雕金技術倍添莊嚴氣氛，達致平安佛教的美術頂峰，展現皆金色的極樂淨土。金碧輝煌的美術瑰寶令人目眩神迷，無出其右的美術造詣令人歎服不已，高超手工的藝術結晶令人肅然起敬。縱是金箔終會有剝落的一日，佛國的淨土思想直到今天依然生生不息，在淨土庭園的保育和詮釋下再度發揚光大。我一邊聽著堂內廣播的相關資訊，一邊細看每尊佛像，在這座目不暇給的金色殿堂裡徘徊良久，才懷著依依不捨的心情離場。從金色堂的藝術高峰回歸現實的平淡場景，黃昏的落日送我離開清靜的寺院，平泉的觀光行程就此圓滿結束，在下命途多舛跌奔波動盪的東北遠行亦到此為止。

【東北其之六．總集篇待續】